午夜烟灰缸解读《庄子》
第十九章《外篇·山木》：
你那么想“有用”，最后却被人砍了
——兼论工具人困境、内卷死局与那棵活了几千年的大树
凌晨五点半。天已大亮，但太阳还没出来。这是城市最真实的时刻——卸了妆的脸，素颜朝天。
窗外，早高峰还没开始，街道难得清静。一个环卫工在扫落叶，扫完一堆，又落一堆。他不停地扫，叶子不停地落。我点燃一支烟，翻开《庄子·山木》。手机屏幕上，刚收到一条推送：“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，是成年人最大的体面”。点赞十万加。
忽然想起一个问题：那些天天喊着“提升价值”的人，知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当工具？
翻开《山木》，第一句话就让我的烟灰抖了一身：
“庄子行于山中，见大木，枝叶盛茂，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，曰：‘无所可用。’庄子曰：‘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’”
庄子在山里走，看见一棵大树，枝叶茂盛，伐木的人站在旁边却不砍。问为什么，说：“没什么用。”庄子说：“这棵树因为没用，才能活完它该活的岁数。”
这是《山木》的开篇，也是庄子给所有“有用”的人一记耳光。
一、大树之幸：那个“没用”的，活成了赢家
庄子下山，住在一个老朋友家。
老朋友很高兴，让童仆杀鹅招待。童仆问：一只会叫，一只不会叫，杀哪只？主人说：杀不会叫的。
第二天，学生问庄子：昨天山上的树，因为“没用”活下来了；今天主人家里的鹅，因为“没用”被杀了。请问先生，您站哪边？
庄子笑了，说了一句让所有“站队”的人沉默的话：
“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”
我啊，站在“有用”和“没用”之间。
这是《山木》的第一个陷阱，也是最深的悖论。
树因为没用，活了。鹅因为没用，死了。同样的“没用”，结果完全相反。你怎么办？你是做个有用的人，还是做个没用的人？
庄子说：都不选。选“之间”。
当代追问：你是在做树，还是在做鹅？
今天的人，被这个悖论困死了。
你想“有用”——努力提升自己，拼命证明价值。结果呢？像那棵被砍的树，因为太有用，被人盯上了。加班的是你，背锅的是你，被压榨的还是你。你以为“有用”是护身符，其实是催命符。
你想“没用”——躺平、摸鱼、不争不抢。结果呢？像那只被杀的鹅，因为没用，被人淘汰了。裁员第一个想到你，晋升永远轮不到你，连吃顿饭都先杀你。你以为“没用”是保护色，其实是死刑判决书。
有用也死，没用也死。你选哪个？
庄子说：选“之间”。既不是有用，也不是没用。有用的时候有用，没用的时候没用。像水一样，能流能停，能方能圆，能高能低。
你不属于任何一边，你就不会被任何一边杀死。
烟灰缸里，第一支烟燃着。我想起那些拼命证明“我有用”的人——他们把自己卷成了工具，最后被用废了。也想起那些拼命“躺平”的人——他们把自己藏成了空气，最后被忘了。
二、市南宜僚见鲁侯：那个被“太多”害死的人
“市南宜僚见鲁侯，鲁侯有忧色。市南子曰：‘君有忧色，何也？’鲁侯曰：‘吾学先王之道，修先君之业；吾敬鬼尊贤，亲而行之，无须臾离居然；不免于患，吾是以忧。’”
市南宜僚去见鲁侯，鲁侯一脸忧愁。
市南子问：您有忧色，为什么？
鲁侯说：我学习先王之道，继承先君之业；我敬鬼神，尊贤人，亲自去做，一刻也不敢停。但还是免不了祸患，所以忧愁。
市南子说：“君之除患之术浅矣！”
您消除祸患的办法，太浅了！
接着他讲了一个故事：
“夫丰狐文豹，栖于山林，伏于岩穴，静也；夜行昼居，戒也；虽饥渴隐约，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，定也；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？其皮为之灾也。”
皮毛丰厚的狐狸、花纹美丽的豹子，住在山林里，藏在岩洞中，够安静了吧？夜里出来，白天躲着，够警惕了吧？就算又饿又渴，也要到远离人烟的地方找食，够小心了吧？但它们还是逃不过网罗机关的祸患。它们有什么罪？是它们的皮毛招来的灾。
市南子说：鲁国，就是您的“皮”。您守着这么大一个国家，这么多财富，这么高地位——这就是您的皮毛。您想没灾没患？不可能。
当代追问：你的“皮”是什么？
今天，人人都有张“皮”。
财富是皮——你有钱，贼就盯着你。名声是皮——你有名，人就议论你。地位是皮——你位高，人就盯着你的位置。美貌是皮——你好看，人就惦记你。才华是皮——你有才，人就利用你。甚至善良都是皮——你太好说话，人就欺负你。
你以为是你的东西，都是你的“皮”。它们让你显眼，让你招摇，让你成为目标。你想没灾没患？先把皮扒了。
但谁敢扒？扒了还是自己吗？
市南子给了鲁侯一个建议：
“吾愿君去国捐俗，与道相辅而行。”
我希望您抛弃国家，丢掉世俗，和道一起走。
这不是让鲁侯真的把国家扔了。是让他把“国家”这个执念扔了。把“我是国君”这个身份扔了。把“我必须怎样”这个包袱扔了。
皮还在，但你不把它当皮了。
烟灰缸里，第二支烟燃着。我想起那些被自己的“皮”害惨的人——他们的财富、地位、名声、才华，最后都成了他们的棺材。
三、北宫奢赋敛：那个不费力就成功的人
“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，为坛乎郭门之外，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王子庆忌见而问焉，曰：‘子何术之设？’奢曰：‘一之间，无敢设也。奢闻之：“既雕既琢，复归于朴。”侗乎其无识，傥乎其怠疑；萃乎芒乎，其送往而迎来；来者勿禁，往者勿止；从其强梁，随其曲傅，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，而况有大涂者乎！’”
北宫奢给卫灵公收钱铸钟，在城门外搭了个台子，三个月就铸好了上下两层的钟架。
王子庆忌见了问：您用的什么方法？
北宫奢说：我哪敢用什么方法。我听说“既雕既琢，复归于朴”——雕琢完了，回到朴素。我傻傻的像什么都不知道，恍恍惚惚的像在发呆；大家来了我不拒绝，走了我不挽留；强硬的随他去，顺从的也随他去，让他们自己该怎样就怎样。所以整天收钱，一点都不费劲，何况还有更大的路呢！
这是《山木》里最妙的一段，也是庄子对“努力”最彻底的解构。
北宫奢铸钟，三个月就完成。他怎么做到的？什么都没做。
他不拒绝，不挽留，不强求，不控制。钱来了就收，钱不来就等。人来了就接，人走了就送。他像一面镜子，只是照见，只是反映。结果呢？事情成了。
当代追问：你那么努力，为什么还没成？
今天的人，太“努力”了。
定目标、做计划、列清单、追进度。天天复盘，日日总结，周周汇报，月月考核。把自己累得像条狗，结果呢？往往还不如那些“不费力”的人。
为什么？因为你太用力了。
你太想成，反而成不了。你太想要，反而得不到。你太想控制，反而控制不住。
北宫奢说：“从其强梁，随其曲傅，因其自穷。”
让强的自己强，让弱的自己弱，让他们自己走到尽头。你不干涉，不推动，不控制。事情自己就会成。
这叫“无为”。不是不做，是不瞎做。
烟灰缸里，第三支烟燃着。我想起那些“用力过猛”的人——他们把力气用在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方，最后累死了自己，事也没成。
四、大公任吊庄子：那个像老鼠一样活着的人
“庄子衣大布而补之，正緳系履而过魏王。魏王曰：‘何先生之惫邪？’庄子曰：‘贫也，非惫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，惫也；衣弊履穿，贫也，非惫也，此所谓非遭时也。王独不见夫腾猿乎？其得楠梓豫章也，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，虽羿、蓬蒙不能眄睨也。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，危行侧视，振动悼栗；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，处势不便，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处昏上乱相之间，而欲无惫，奚可得邪？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！’”
庄子穿着补丁衣服，系着破鞋带去见魏王。
魏王说：先生怎么这么狼狈？
庄子说：是穷，不是狼狈。有道德不能实行，才是狼狈；衣服破鞋子烂，是穷，不是狼狈。这叫没遇到好时候。您没见过跳来跳去的猴子吗？它在楠树、樟树上，抓着树枝跳来跳去，就算羿和蓬蒙那样的神射手也瞄不准它。等它到了荆棘丛里，走路小心翼翼的，东张西望，吓得发抖——这不是它的筋骨变硬了，是处境不利，施展不了本事。现在在昏君乱臣的时代，想不狼狈，怎么可能？比干被挖心，就是这个道理！
这是《山木》里最扎心的一段，也是庄子对“环境决定论”最清醒的认识。
猴子还是那个猴子。在好环境里，神射手也拿它没办法。在坏环境里，它自己就吓得发抖。不是它变了，是环境变了。
当代追问：你是那只猴子吗？
今天，多少人觉得自己“不行”了？
明明有能力，却发挥不出来。明明有想法，却不敢说出来。明明想努力，却处处碰壁。你以为是自己不行，其实是环境不对。
庄子说：“处势不便，未足以逞其能也。”
处境不方便，你就施展不了本事。不是你的错，是你没在合适的地方。
你在荆棘丛里，再厉害也施展不开。你要做的不是“提升自己”，是换个地方。离开荆棘，找棵大树。
但多少人敢换？多少人舍得离开？
烟灰缸里，第四支烟燃着。我想起那些在烂环境里怀疑自己的人——他们以为自己不行，其实是环境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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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孔子围于陈蔡：那个最后唱歌的人
“孔子围于陈蔡之间，七日不火食。大公任往吊之曰：‘子几死乎？’曰：‘然。’‘子恶死乎？’曰：‘然。’任曰：‘予尝言不死之道。东海有鸟焉，其名曰意怠。其为鸟也，翂翂翐翐，而似无能；引援而飞，迫胁而栖；进不敢为前，退不敢为后；食不敢先尝，必取其绪。是故其行列不斥，而外人卒不得害，是以免于患。直木先伐，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，修身以明污，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，故不免也。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：“自伐者无功，功成者堕，名成者亏。”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！道流而不明，居得行而不名处；纯纯常常，乃比于狂；削迹捐势，不为功名。是故无责于人，人亦无责焉。至人不闻，子何喜哉？’”
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，七天没生火做饭。
大公任去看他，问：您快死了吧？孔子说：是。您怕死吗？孔子说：是。
大公任说：我给您讲讲不死之道。东海有一种鸟，叫意怠。这种鸟飞得很慢，像没什么本事；跟着别的鸟飞，挤着别的鸟歇；飞的时候不敢在前面，退的时候不敢在后面；吃东西不敢先尝，只吃别人剩的。所以在队伍里不被排斥，外人害不了它，所以能免祸。
直树先被砍，甜井先被喝干。您修饰才智吓唬普通人，修养德行显摆别人的污浊，亮得像举着日月走路，所以免不了祸。
我听说大成之人说：“自夸的没有功劳，功成的会毁掉，名成的会亏损。”谁能丢掉功名，回到普通人的样子！道流行而不彰显，德成就而不出名；纯纯朴朴，像傻子一样；削去痕迹，丢掉权势，不为功名。这样别人不责备你，你也不责备别人。至人是没名的，您怎么那么喜欢有名呢？
这是《山木》里最清醒的一段，也是给所有“想出头”的人一盆冷水。
意怠鸟，什么都不行，什么都不敢，什么都不争。结果呢？活得最好。
直树，又高又直，结果呢？第一个被砍。
你选哪个？
当代追问：你敢不敢做“意怠”？
今天，人人想出头。
想出名，想成功，想被看见。我们像孔子一样，“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”。我们以为这是本事，其实是找死。
庄子说：“直木先伐，甘井先竭。”
最有用的，死得最快。最甜的，喝得最快。最显眼的，打得最快。
你敢不敢做那个没用的？敢不敢做那个不甜的？敢不敢做那个看不见的？
意怠鸟什么都不要，所以什么都有。它不要名，所以没人害它。它不要功，所以没人争它。它不要先，所以没人推它。
你想活得好？学学意怠。
烟灰缸里，第五支烟燃着。我想起那些拼命“出头”的人——他们出了头，也丢了头。
六、庄子衣褐见魏王：那个知道自己为什么穷的人
“庄子衣大布而补之，正緳系履而过魏王。魏王曰：‘何先生之惫邪？’庄子曰：‘贫也，非惫也。’”
最后又回到庄子见魏王。
魏王说：先生怎么这么狼狈？庄子说：穷，不是狼狈。
“贫”和“惫”，庄子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贫”是没钱没权没地位，是外在的。“惫”是没道没德没本事，是内在的。
庄子穿破衣服，是“贫”，不是“惫”。他有道有德，只是没遇到好时候。所以他可以坦然地告诉魏王：我穷，但不狼狈。
当代追问：你是“贫”还是“惫”？
今天，多少人把“贫”当成了“惫”？
没赚到钱，就觉得自己不行。没当上官，就觉得自己没本事。没出成名，就觉得自己没价值。
庄子说：这是两回事。
穷是穷，狼狈是狼狈。穷可以不改其志，穷可以不失其道，穷可以不丢其德。狼狈是另一回事——那是你内在的东西没了。
你穷过吗？穷的时候，你的道还在吗？你的德还在吗？你的自己还在吗？如果都在，你就是庄子——穷而不惫。
如果你穷的时候，自己也没了——那你就是真的“惫”了。
烟灰缸里，第六支烟燃着。窗外天亮了。
七、当代启示：在被“有用”绑架的时代，如何活成那棵没被砍的树？
《山木》读完了。这一章，是给所有活在“工具人焦虑”里的现代人的解药。
在这个时代，我们被无数“有用”的标准衡量着——学历、能力、收入、地位、价值。我们拼命提升自己，拼命证明自己，拼命让自己“有用”。结果呢？我们成了最趁手的工具，用完了就扔。
庄子给了我们另一条路：
1. 处乎材与不材之间
别站队。别做那个“有用”的人，也别做那个“没用”的人。需要有用的时候有用，需要没用的时候没用。像水一样，没有固定形状，所以不会被任何形状困住。
2. 看清自己的“皮”
你的财富、地位、名声、才华，都是你的“皮”。它们让你显眼，也让你危险。别太当回事。有可以，没有也可以。皮是皮，你是你。
3. 学北宫奢，不费力
别太用力。让事情自己发生，让人自己走，让结果自己来。你只是那个“看着”的人，不是那个“推着”的人。越推越慢，越不推越快。
4. 知道自己是不是在“荆棘丛”里
如果环境不对，别怀疑自己。不是你不行，是地方不对。有勇气离开，有耐心等待，有智慧选择。在荆棘丛里，再厉害的猴子也施展不开。
5. 学意怠鸟
不想出头，就不会被打头。不争第一，就不会被推下第一。不要功名，就不会被功名所累。做那个看起来“没用”的人，活成那棵没被砍的树。
6. 分清“贫”和“惫”
穷是穷，狼狈是狼狈。你可以穷，但不可以狼狈。外在的东西没了，内在的还在，你就还是你。外在的东西没了，内在也丢了，你就真的没了。
尾声：天亮了，那些“有用”的人该醒了
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，照着这个被“有用”绑架的世界
窗外，早高峰开始了。那些“有用”的人涌上街头，挤进地铁，奔向自己的“价值”。他们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，那么拼命地成为工具，那么认真地“有用”。
但他们不知道：那棵没被砍的树，就是因为“没用”。
手机又响了。又是一条推送——“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，是成年人最大的体面”。我笑了笑，没点开。我想起庄子的话：“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”
这棵树因为没用，活完了它该活的岁数。
我熄灭最后一支烟，合上《庄子》，准备出门。
我想起那个驼背老人——他粘蝉像捡一样，因为他眼里只有蝉翼。我想起北宫奢——他三个月铸成钟，因为他什么都没做。我想起意怠鸟——它活得最好，因为它什么都不要。我想起那棵树——它活了几千年，因为它“没用”。
门外的世界，还是那个追求“有用”的世界。但我可以是那棵“没用”的树——不争不抢，不显不露，不被砍，不被用，只是活着，一直活着。
这一章讲完了。下一章，《田子方》，庄子将带我们认识那些真正自由的人——他们不为名，不为利，不为任何东西，只是活着，只是游着，只是笑着。
烟灰缸已满，思考未止。愿你在每一个被“价值”焦虑的时刻，想起那棵树：
“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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